把“妇女解放”看作一个乌托邦

  • 时间:2019-08-26 05:46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李小江:我带了两本书,这本《后寓言》,副题是《狼图腾》深度诠释,送给红旗你和你儿子的。这本《后乌托邦批评》送给梁老师。实际上这是一本书。写书的时候隐居山林,所有的项目都不干了,差不多三年完成这本书。看过《狼图腾》的都知道,这书很血腥,我不喜欢。作者用的是笔名,他本人是学界的,改革开放后中国社科院马列所第一届研究生,专业是政治经济学,毕业论文是《论列宁的工会运动》。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现象是表象,文字里可以承载深重的社会内容。看《狼图腾》时突然感到,我长期寻找的一个平台浮现出来了,借助这个平台能够说很多话,分析我们经验中一些很复杂的问题。《狼图腾》表面写的是草原,有狼,绿色草原变成沙漠,狼都跑了。故事里既有文革这个背景,又有后现代关注的人和自然的关系,有很多被解释的空间。究竟该用什么工具去解释呢?我找到的工具就是后乌托邦批评。

  学人文社会科学的都知道,近二三十年来,学界最重要的方法是后现代主义和后殖民主义批评。用后现代主义批评现代,重新审视现代性;用后殖民批判解构帝国主义文化侵略,这主要是第三世界的解释工具。这方面有很多人做介绍,像王宁教授,还有海外的张旭东等人,翻译了很多书。后殖民主义批评时髦了一阵,其中确实有我们能用的东西,但是不彻底,就像一位印度教授说的,“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没有被彻底殖民过”。我们国家不像印度那样,充其量不过一个“半殖民地”,时间也不长,用后殖民主义批评不是很得体。革命中国和社会主义中国,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再往前推,将近两百年的国际运动,从俄国十月革命到我们现在的主流意识形态,马克思主义是一套完整的解释系统。1989年到1991年,,加上中国发生的那些事,反乌托邦思潮成了主潮,社会主义找不到可以自圆其说的话语。这种情况下,你用后现代的,够用吗?不够。你用后殖民主义的,够用吗?不够。用什么工具可以解释我们自己的历史经验和我们的生活?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长时间整体性失语,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学术生涯和人生道路的选择。我们这一代人,包括像朱老师这样的前辈一代,心里有种种困惑。所以,一定要找到一种工具,能够解释我们自己的生活。通过解释,涵盖一个很大的群体和一个被遗漏的空间,这就是近两百年的国际运动和百年来的中国共和之路。

  这本书2008年底交稿,在中国社科出版社压了一年零三个月,说要等60年国庆过后再出。等到2009年10月以后,还是不行。为什么?就因为“乌托邦”这个字眼。我没想到,乌托邦这个字眼在我们这块土地上成了犯忌的词!责编跟我商量说:你看,乌托邦不就是理想吗?我们能不能把它改成理想?我说,能改吗?你试着看,它们是一个意思吗?我把这些事告诉大家。我们做研究的人,遵循学术规范,追寻真理,要排除很多干扰,一定要坚持那条底线。你不要看今天的社会腐败到什么程度,你得相信那根线实际上就在你自己身上担着,你只要往前走,那根线就跟着你往前走了。以我自己为例,即使在政治环境相当恶劣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做自己的研究,仍然可以拿出像样的成果。

  18.沿沪渝高速行驶129.7公里,朝九江/黄梅/G70/G105方向,稍向右转进入黄梅互通

  这本书的修正后记叫《乌托邦之困》:“困”字很形象,人在十字架上,被囚禁的意味跃然而出。囚禁与乌托邦有什么关系?过去,作为一种意念,乌托邦是自由精神的产物,以自由的思维姿态朝向理想社会和幸福生活。有史以来,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孔子的大同世界,世界各地的众多宗教教义,无不凝聚着或前生或来世的乌托邦理念。但是,脑海中的理念一旦变成社会改造蓝图并付诸实践,乌托邦就不再是字面上的“乌有之乡”,也不再是自由的象征,相反,它被“自由”囚禁了,成为一种有明确目标、被理想严格规范的意识形态。20世纪席卷全球的社会主义革命是一个典型案例,它的价值标准并不是任何建党章程或者建国纲领,而是一切左翼以及形左实右者企图放之四海的PC原则(政治正确原则)。马克思说:“我们为世界提出的新原则超出了世界自己的原则。”这句话很重要。原则超前于实在是一切乌托邦的基本性质,也是所有现代社会运动(如工人运动,妇女解放,民族革命,人权运动等等)的共同特征。所谓新原则,见于马克思主义字里行间,在社会主义国家成为主导性的意识形态。它与现代性同处一个时代,性质却完全不同。现代性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产物,在个人权利层面上充分展示出了它的现代风范。社会主义新原则与资本主义运行轨道背道而驰,但同样有力且成就昭著。它的核心价值是平等而非自由,它的基本元素是群体而非个人,它与工具理性保持距离,更向往纯粹理性的精神境界。这种原则在圣西门主义和欧文的具体实践中初见雏形,在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蔓延全球,其重要结果就是苏维埃政权(即一党专权国家体制)的建立。苏维埃的建国实践与社会主义新原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以高度集权对应民主政体,以思想控制对应,以民族国家为单位显示了政教合一的行政力量。具体到中国,这个原则并不新鲜,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的生存与繁衍,“以万物均,百姓平”[管子语]为最高境界,以“共助主义”[沟口雄三语]传统与社会主义运动无缝对接,以“和谐”理念有效地贴近理想。不可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作为指导性的意识形态,毛泽东思想中的平等观念与社会主义新原则不谋而合,在精神品质上属于乌托邦范畴。乌托邦并不是现代的产物,它的出现同人类历史一样漫长一样纠结。20世纪为宏大的乌托邦社会实践提供了历史舞台,中国是这个舞台上的重要演员。当众多乌托邦实践以失败或失势而告终,中国仍然站在舞台中央。可见中国的社会主义实践并不完全系挂在蓝图上,它的现代表现和它自身的历史作为一脉相承,与人类精神走向恰恰是一致的。

  我知道,在意识形态国家,囚禁思想是比抓人入狱更要紧的事,却没有料到乌托邦会是一个犯忌的字眼,在学术领域中也会成为一个迈不过去的坎。可见乌托邦之困,不仅困在难以兑现的政治承诺,更在囚禁思想的意识形态范围中。思想囚禁通常有两种手段,一是强制性禁言,审查制度因此而设立。另外,通过意识形态控制,久而久之,自我囚禁成为文化人集体修炼的内功,身在其中者不自觉间便变成自愿者,自我约束,自我审查,只在书写过程中便悄然完成。多年以来,我们身在这种困境中,突困是难的——“后乌托邦批评”是突困的一种尝试,具体怎么做,大家可以去看书,我不多讲了。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的第七天,毛泽民从部下缴获的一个敌电台中听到毛泽覃牺牲的消息,连忙告诉了大哥毛泽东。毛泽东听说此事后,沉默好久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才撑着腰站起来,沉重地说:“母亲在世时,曾把我召到床前专门向我交代,一定要照料好小弟。我是没有尽到当大哥的责任啊!”

  妇女解放,我看它是女性的乌托邦。就像我们今天看人类社会,看现代,看文明,实际上是整体人类共同追求的最大的乌托邦,追求幸福和富裕的生活。后现代主义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后乌托邦批评,针对人们对物质生活的极大欲望,对现代化实践提出批评。我提出的后乌托邦批评,针对所有的理想主义运作,尤其是集体命名的社会运动。人活着,总要做梦,总在追梦。有些梦实现了,但它都是有代价的。代价看得多了,就会站在反乌托邦的立场上,把它一棒子打死。比如妇女解放和妇女研究,八十年代,我们拓荒。没有妇女研究这一说,也没有妇女学,更不要说什么性别研究了。那个时候,在社会科学领域要竖起一面妇女的旗帜是非常非常困难的。我们这个社会里,很多男性认为妇女解放已经够了,女人造反造到天上去了,为什么还要在学界提出妇女研究?我有很多文章和书都谈到了这一点。我们八十年代做的种种努力,所谓“新时期妇女研究运动”,它是本土性的,自发的,不是嫁接在西方女权运动之上的,它有另外一种发展轨迹。现在学生们看到的都是西方的东西,以为我们这里的妇女研究也是西方女权主义的派生物。实际上不是,理解中国妇女解放道路,必须首先放在马克思主义范畴中。梁老师刚才提到,我们那时候在社会上在学界是非常热闹的,九十年代后突然销声匿迹了,这是另外的故事,以后再说吧。我已经接受了一个出版社的邀请,准备把所有过去那些书修订再版,十几本,蛮大规模,将来你们看那些书的时候就会更清楚地了解那一段历史,知道为什么我们当时要做这样一些事情。

  随后,朝阳区市政管委市政科工作人员对此称,“我们这边核实过了,护栏确实不是我们装的,路面设施的监管是交管部门的职责,即便是无名的东西理应由交管部门查清楚是谁的。”

  与乌托邦不同,它不是一种理念,而是一种认识工具,一定要落实到具体的事或人身上才是有效的。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说它是经验性的。关于妇女解放,不管男性还是女性,跟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关的。作为女性,www.44298.com。她是直接受惠者,但也可能是受害者。你在今天的社会上接受同等教育,能够做很多过去女人不能做的事情,为什么也会是受害者?过去女人不需要这么累,可她现在必须这么累;过去只有家庭责任,现在有对社会的责任;过去生育养育,不需要她养家,现在她必须在经济上自立,就是说,她现在必须背负双重责任,有双重负担。等会儿,也请我们的女同学从自己的角度来谈谈妇女解放,它在你身上的具体体现是什么?男人也是一样,表面上看,男人是妇女解放的受损者,男性中心的东西被粉碎了。但他也是受益者,最大的好处就是个性解放,个人选择相对自由。上世纪初那么多男性知识分子想离婚离不了,比如鲁迅,女人要靠他生活,他没办法一走了之。今天想离婚就能离,不需要太顾虑养家问题,这是很大的自由。一个人的一生如果被另一个人捆着,千万种不自由中这是最大的不自由。妇女解放带来的一个成果,男人不必背负女人这个包袱,他也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对我个人来讲,国内很多人知道,李小江是新中国做女性研究的第一人。海外有人拿我和西蒙娜•德•波夫瓦比较,因为我们在理论上有接近的地方。但我说,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这里的妇女解放必须放在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范畴中看,它是社会主义乌托邦实践中的一部分。从后乌托邦角度来看,妇女解放,尤其中国妇女解放,社会认同程度很高,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有一句话大家都知道,毛泽东讲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这句话真的了不起,全世界都知道,很有感召力,对妇女解放有好处。但是,我的质疑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我说:时代不同了,男女仍然不一样。这就犯了大忌,你要否定中国的妇女解放吗?不然,我只是从个人经验出发揭示了一个真相:时代变了,但男女仍然有不同,这是事实。为此我写了一本书《性沟》,1989年三联书店出的,对我们的“妇女解放”做理论反省,实际上这就是后乌托邦批评。它在妇女解放的基础上谈“性沟”,建立在对妇女解放的成果充分肯定的基础上,而不是要抽掉这个基础。

  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有一个基础原则,就是反对性别战线,它在政治上与女权主义是对立的。我们的宣传系统,意识形态管理部门,包括全国妇联,过去主要是使用一套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核心是什么?就是奥古斯特•倍倍尔在《妇女与社会主义》书中确立下来的原则:将妇女纳入阶级斗争范畴,反对对妇女做理论抽象。从恩格斯的《起源》到克拉拉•蔡特金的具体实践,国际运动这条线索中始终都有妇女解放的重要位置,它的理论核心是:妇女属于被压迫阶级和被压迫人群,无产阶级解放全人类也包括解放妇女。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因此,妇女只要投入到争取阶级解放和民族解放的洪流中就可以获得自己的解放——这是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的核心。但是,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的不这么简单。不错,妇女解放确实跟阶级解放有同步性,但是不同性质。即使阶级解放,也并不意味着妇女解放。新中国的土改,贫下中农队伍里仍然有打老婆的。美国六十年代人权运动和民权运动中,男人仍然歧视妇女,女性仍然是第二性。我的海外女权主义朋友,还有日本的女权主义者,她们告诉我,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左翼运动中,仍然是那些女革命者给男革命家端水、做饭、打扫卫生……在所谓性自由的旗帜下,很多女性做了性解放的牺牲品。民族解放也好,阶级斗争也好,革命队伍里仍然存在性别歧视,阶级解放并不意味着妇女解放。了解这些,必须从个人经验出发。不能停留在美妙的口号上。即使社会上有了解放妇女的法规或措施,也一定要还原到具体生活,落实在女人的个体感受中。大家可能知道,我做了一个很大的项目,20世纪中国妇女口述史。我们采访了许多女革命者,包括长征的,西路军女战士团的,有很多个人的控诉。参加到革命队伍中,女人有工作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控诉什么?主要是对“女性”这个身份的质疑和控诉。这就怪了:为什么你认同了民族、国家、阶级的价值就一定要遮蔽女性身份、抹杀女人的价值?如此作为带了什么后果?给女性造成了什么伤害?其实,这是对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的核心价值的质疑,这就是后乌托邦批评。

  给大家举个例子。1987年,我们想办一个刊物《知识女性》,为此,吴青带我去拜访了冰心老人。冰心给我们的刊物题词:先做人,再做女人。本来想用做扉页题词的,可是,这个题词我没有用,只是把它作为一个历史档案保存下来了,保存在我们的妇女博物馆里。为什么?这里有问题。先做人,www.06585.com!先做什么人?标准其实是男人。我的童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小时候学爬树,打弹弓,谁要说你跟男孩子一样就神气得很,觉得是一种很高的评价。一直到下乡,做知青,做铁姑娘,我们一代女性多半就是这样一个个磨爬滚打过来的。什么时候开始做女人呢?结婚了,生孩子了,这时候你突然发现,所谓男女都一样,很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社会真的有两种价值标准,不是由于政治,而是长久以来的传统,是自然和历史造成的。几十年来,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朋友,总有人问:李小江你为什么要做妇女研究?我做妇女研究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后乌托邦批评,我是在中国妇女群体解放的基础上,从个体生活经验的角度开始做这项研究的。我有一本书,书名就叫《走向女人》。为什么这样命名?这跟冰心的“先做人再做女人”是对应的,对我们已经接受的马克思主义妇女解放理论有很多质疑。由此,或许可以理解我的《夏娃的探索》为什么从马克思主义谈起。这本书最早是由一篇文章引出来的。1983年我在《马克思主义研究》发表了一篇文章,《人类进步与妇女解放》。这篇文章今年被译成英文,要在布朗大学的性别研究特刊《Differences》发表。三十年前,就是这篇文章引发了所谓新时期妇女研究运动。梁老师知道,《马克思主义研究》在当时很了不得,在这个刊物上发文章有很大的影响,它是我们国家的最高学术刊物之首,是意识形态的指导性刊物。